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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的三個錯誤

◎ 曹長青

我的《余杰步劉曉波撕裂後塵》一文發表後,收到許多朋友和讀者的反饋,更有人傳來幾年前余杰排斥郭飛雄跟美國總統布什會面那件事的資料。「排郭」爭議時,我正忙於其它寫作等,雖有所聞,卻沒詳細關注。現在看當年那些資料,覺得余杰等人在這個事情上確實有錯誤,我大致概括了一下,認為起碼有三點主要錯誤。雖然該事件已過去幾年了,但還是覺得應把這幾點看法寫出來,不僅因為這跟《余杰步劉曉波撕裂後塵》中指出來的問題有相關性,也因為批評任何人都不是目的,而是借批評對象說事理。寫作者並不是經常能碰到很典型的、可以比較清楚地說事理的例子。

一般人都認為,這件事的關鍵是「排郭」。但我認為這還不是主要問題,余杰在這個事件中的最主要的錯誤,是故意降低美國總統通過會見中國人權活動人士而支持中國民主運動的政治意義;而把它窄化為只是接見中國的基督徒,是教徒之間的私人交流。

眾所周知,美國是自由世界的旗手。美國總統在白宮接見任何專制國家的人權活動人士,不管是基督徒,還是達賴喇嘛,或是穆斯林人士等,都是傳遞政治信號——關注那個國家的人權,支持那個國家的反對力量,批評專制政權。這是再簡單不過的常識。

雖然布什是基督徒,但是,美國總統到中國訪問時,去北京的某個教堂做禮拜,也絕不是僅僅參加查經禱告,而是具有明確、清晰的政治意義——支持那片土地的宗教自由和基本人權。這是發出政治信號,而根本不是什麼純宗教活動。

更清楚的是,美國國務院就此發表的新聞公報,明確寫著:「布什總統接見中國人權活動人士」(President George W. Bush meets with Chinese Human Rights activists)。這裡沒有一個字提到這是宗教活動或跟中國基督徒的私人交流。

但是余杰事後撰文硬是說,「我把會談看作是一位美國基督徒與三名中國基督徒之間美好的分享」、「作為基督徒的布什與三位來自中國家庭教會的基督徒之間的私人交流」。這種窄化布什會見的做法,是降低美國總統和美國政府對中國人權關注的分量。

明擺著,如果只是「基督徒之間的私人交流」,為什麼布什總統當時會提到「能不能有其他什麼方法讓中國國內的民眾知道我們見面的情況?比如互聯網?」他為什麼要把他們幾個基督徒之間的「私人交流」公開、並希望盡量大面積地傳播呢?而余杰本人又為什麼要高調宣揚這種「私人交流」呢?說什麼這是破冰之旅,是多少年來的第一次。正常道理是,要強調「私」就不能公開;要高調宣傳就不能一再表示這是「私」。總不能需要哪頭說哪頭,兩頭的益處你都占吧?

更重要的一點是,如果只是基督徒之間的交流,布什總統會見他們時,為什麼會帶著副總統切尼,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哈德利,白宮辦公廳主任博爾頓,總統資深顧問麥克吉森,白宮發言人斯諾等高層官員呢?萊斯國務卿也在會見的新聞名單上,後因有事無法出席。美國之音的報道說,「如果用接見官員的級別來衡量,那可以說是美國白宮的政要幾乎悉數出席了這次會見。」這哪裡是「一位美國基督徒與三名中國基督徒之間」的見面呢?如果僅僅是四個基督徒,應該在教堂見面呵,為什麼要選擇白宮,這個美國權力象徵的地方見面?余杰真的連如此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嗎?

而且布什總統當時還特別強調,就在這個白宮客廳,他曾跟達賴喇嘛兩次會面。這又是什麼「教徒」之間的會面呢?這不是清晰地發出關注西藏人權的政治信號嗎?

但是余杰們為什麼要降低這個政治意義,而故意把它說成是美國總統跟中國基督徒之間的私人交流呢?承認並強調這次見面的政治意義,不是對推動中國的民主運動、對激勵中國的人權事業有明顯的好處嗎?這種任何人都懂的道理,一個在中文世界頗有名氣的作家怎麼可能不懂?當然不可能。但為什麼要那樣做?根據余杰的話,我只能做出如下兩點推斷:

第一,自我感覺基督徒站在高人一等的位置上。這從余杰跟布什總統見面時強調的重點就可以看出。他說,「在中國出現了一批為自由和人權而奮鬥的基督徒,我們與以前那些沒有信仰的民運人士之間有了根本的不同。」

什麼根本的不同呢?這裡表達的思維狀態再清楚不過,那就是:和沒有信教的民運人士相比,信仰基督教的余杰們「更高級」,因為余杰還跟布什總統說,中國需要「屬靈」的領導人。也就是說,這種「屬靈」人物們的聚會,比俗人們的見面性質更高級,未來中國應該是「余杰們」做領袖,而不是沒有信教的民運人士。

難怪要把這個本來是傳遞(關注中國人權)政治意義的總統會面,窄化為基督教徒之間的交流,余杰把白宮當作了天國,當然就對世俗世界有居高臨下的俯視心態。這種心態,讓我想起海外有個民運人物(也在中國坐了幾年牢)一上台講話,先要宣稱一句「我是一個基督徒」;這就等於表白一下「我是一個道德高尚的好人」。余杰把劉曉波的「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我們沒有敵人」,捧成「大愛」的高級宣言,都和這種「在道德上高人一等」的心理有關。

而且中國未來要由「屬靈者」領導也是錯誤的思路。誰領導中國,要由選民決定。如果規定和要求必須是基督徒,那不僅剝奪選民權利,更是要走向政教合一的危險方向。當然,余杰這種一廂情願實現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另一個潛在的原因是,強調這是教徒間的見面交流,可以在回國後降低中共當局迫害他們的可能性。因為我們不是去「傳遞政治信號」,我們只是「教友間交流」。所以余杰在跟布什見面之後的聲明中說,「作為基督徒的布什與三位來自中國家庭教會的基督徒之間的私人交流」。好像他跟布什只是教友或朋友,私下見面團契了一下。

據郭飛雄的文章,當時王怡清楚地對他說:「飛雄你搞政治,與民運弄到一塊。我是捍衛宗教自由的,所以不能讓你去。」這裡意思很清楚,郭是民運人士,沾邊了,可能連累他們。後來郭飛雄因為從事民運被中共判刑五年。看來余杰們還真有「先見之明」,「排郭」是有自保效益的。

王怡事後強調《聖經》說要「服從權柄」也讓人感覺,這話像是說給胡錦濤們聽的,我們服從你們的權力,我們沒有挑戰中南海,我們只是去美國跟白宮的宗教徒們私下交流一番。

這種用強調「服從掌權柄者」來保護自己是一種很「聰明」的做法。余杰、遠志明以及被洛杉磯牧師李戴維稱為「中共官方學者趙曉」等人2008年底起草並通過的《舊金山共識》就呼吁中國百姓「以百般的忍耐、溫柔、謙卑,順服上帝賜予執政掌權者秉公行義的權柄」。「中國基督神學領袖們」的宣言雖然在「執政掌權者」旁邊加了個定冠詞「秉公行義」,但中共掌權者是「秉公行義」的嗎?而且該宣言還為中國的獨裁者祈福,說「我們祈禱,願上帝賜福中國的執政掌權者,使他們更有治國的智慧與能力……」

做了這番宣言宣示後,遠志明們就更可自由地出入中國,余杰更是從美國到歐洲、到台灣,暢通無阻(還有劉曉波從筆會費用中提供的出國經費),直到他自己說被警察毒打了而去國(用合法護照獲當局同意而全家離境)。

概括一句話說,余杰「排郭事件」中的第一個、也是最主要的錯誤,不是「排郭」,而是扭曲了布什會見中國人權人士、發出「美國總統關注中國人權」這個政治信號的性質和意義。這樣做一可以展示「我」比你們「高級」,二可以自我保護。否則我找不出他們要扭曲那次總統會見性質的理由。

余杰們的第二個錯誤,是沒有為法輪功團體說一句話。

在跟美國總統會面之後,余杰發表聲明說,他們談的「核心是宗教自由問題……我們追求和捍衛信仰自由」。那就從我上面指出的應該是「關注中國人權」這個更廣泛的意義上退一步,這只是關於宗教自由問題的見面交流。那余杰們又是怎樣做的呢?

任人皆知,法輪功學員是一個在中國遭到最嚴重迫害的群體。無論法輪功是不是一個宗教,它是一個帶強烈宗教色彩的民間團體,其信仰者在中國遭到的鎮壓最嚴重、最殘酷。但是號稱追求「宗教自由」的余杰們,在唯一這樣一個呼吁美國總統關注中國宗教自由的機會中,從始到終,對法輪功學員的遭遇卻連一句話、一個字都沒提。是余杰們完全忘記了《聖經新約》裡反復地、特別地強調的對弱者和被迫害者的關注、同情和憐憫,還是他們回到了黑暗的中世紀時的基督教那種嚴重排他的思想狀態中去了呢?

在今天這個現代文明社會,連羅馬教皇都去關注猶太人和穆斯林人社會的人權狀況,更別說美國總統,即使在美國一再遭到極端伊斯蘭分子恐怖襲擊的情況下,以基督教為主的美國仍對穆斯林世界的人權狀況給予最大可能的關注和幫助。

而中國的法輪功,不僅沒有做傷害基督徒的事情,還在他們的各種網站對中國迫害基督徒的事件給予報道和專注。至於雙方信仰內容的不同,到底誰對、誰錯、誰更高級,這不是一個「需要」或者「能夠」探討清楚的問題。宗教各自有理,本來就是衝突的/相互不買賬的,只不過現代文明已經大幅地降低了那些衝突,而追求「相互尊重、和平共處」。而余杰們如此心胸狹窄,如此排他,不僅有點嚇人,也有損基督教和基督徒的形像吧?

在布什總統的邀請名單中,除了郭飛雄被余杰們阻止沒去成之外,本來還有高智晟等其他三名中國維權人士,但他們被中共當局阻擾無法赴美。我們設想,如果高智晟到場,他一定會提出法輪功被迫害的問題,會呼吁美國政府關注。高智晟不是法輪功學員,是基督徒,但他能夠跳出自己的宗教設限,為遭到強權迫害的另一宗教團體仗義執言,這是遠高於余杰們的水準和勇敢。在中國的維權人士中,高智晟遭到的迫害最嚴重(數次被毒打等),就是因為他為法輪功群體大聲疾呼。這點無法不令人聯想,在那麼一個難得的、被余杰稱為「捍衛信仰自由」的和美國總統見面的機會中,他們居然沒有為法輪功學員、沒有為高智晟說一句話,這裡除了「排他」之外,沒有自我保護的考量嗎?

余杰們的排郭,除了自視「高級」,要跟民運劃清界限、潔身自保等之外,很可能還有防止郭飛雄去白宮談法輪功被迫害一事。也就是說,他們不僅自己絕口不提法輪功,還想阻止其他人提。對此高智晟接受媒體采訪時說:「郭飛雄去肯定要提出法輪功問題,這也正是他們(指余杰們)所謂的郭飛雄去了之後要釋放出很多混亂信息的想法。所以,你想,他們見到布什總統以後,按照他們自己說的,這是一個純粹帶有宗教色彩的會見,而恰恰對目前作為信仰被迫害得最為慘重的(法輪功)問題,他們卻一個字都沒有提。」

該提的沒提,余杰們反而批評了到中國投資的美國公司,建言美國總統應對這些公司在中國的行為有更多的約束和監控。余杰居然把布什當作了胡錦濤,以為美國總統也可以對私營企業發號施令。布什總統當面告訴余杰,對於私人公司,美國政府不能施行監控。中國的「著名異議作家」(我猜推薦他們進白宮的人一定是這樣介紹余杰的)就給美國總統以及他的主要內閣成員們留下了一個如此不了解美國體制的印像,也真有點太寒磣中國作家了。

余杰們的第三個錯誤,才是阻止郭飛雄跟美國總統見面。

很多人批評余杰王怡用威脅主辦人的方式(郭去我們就退出)蠻橫。當然那種方式不地道,但從權利角度,余杰們有這個選擇自由。不管是因為不喜歡某個人的觀點或行事作風,任何原因,他們都有權選擇不跟某人一起參加一項活動。但是他們排郭的方式,卻是通過幾個人環抱禱告(包括傅希秋牧師),得出「是神的旨意」讓他們把郭飛雄排除出去,這才是嚴重的問題——假借神明排斥異己!一種非常可怕、可以走向邪惡的東西。

禱告是個人跟上帝的關係。禱告的內容,應是關於自身的;而不是去決定別人的事情。你可以為別人祈福,例如為生病的親友禱告,但那只是單方祝福,而不是通過自己或某些人禱告作出決定:這個親友必須去(不去)醫院,做(不做)手術等等。你可以禱告,卻不可以替「神」做決定。也就是說,你可以禱告,希望「神」的大能讓郭飛雄自己做出放棄去白宮的決定,但卻不可以替神命令郭飛雄不能去。

余杰們的「排郭」禱告,讓我想起太平天國的東王楊秀清,他本是天王洪秀全的下屬,卻以禱告之名,說上帝附體,讓洪秀全跪下接神旨,還當眾杖打天王,意在降低洪的王威,要取而代之。洪秀全當然清楚楊的意圖,所以暗中調兵進城殺了楊全家和所屬將領(二萬人)。太平天國軍由於這場內訌自殘實力大削,才遭清軍擊敗。

這種用「禱告」方式來決定別人的事情,是清楚的騙人行為!余杰曾寫過「洪秀全是基督徒嗎?」對這段歷史很熟悉,是從楊秀清那裡得到了假借神明的「靈感」嗎?

如果余杰不服氣,那我明天「禱告」一番,然後說上帝的旨意是,需要余杰回中國,跟劉曉波呆一個牢房(受試煉)。余杰同不同意?當然余杰會質問,怎麼證明你說的是上帝的意思?那我現在就問余杰,那又怎麼證明你當時的排郭要求是禱告結果,是神的旨意?

在這個「排郭事件」半年之後,余杰在「自由亞洲電台」撰文說,他回到中國後,受到美國駐北京大使雷德的邀請,到其官邸做客(這是余杰見布什總統時建議的)。當時「雷德大使還表示,他十分清楚我們在白宮與總統的會面所引發的一系列爭論。他正式代表總統先生向我表示感謝,因為我和王怡的建議讓總統避免了與不該會面的人會面。」

余杰這話簡直是在哄幼兒園小朋友。即使對美國政治一竅不通的人也清楚:美國大使根本不會主動介入這種爭議,更別說美國總統。布什總統事先完全不可能知道余杰王怡郭飛雄等是誰,他們之間有什麼爭執等;「會見名單」是傅希秋牧師定的,他說是誰,就是誰。美國駐華大使怎麼可能清楚郭飛雄是誰,怎麼爭議的,甚至還主動代表總統感謝余杰,使布什沒有見「不該會面」的郭飛雄?

這番所謂的雷德的話,不排除是余杰自己添枝加葉的。如果真是雷德的原話,那基本的邏輯是,余杰給美國大使介紹了整個事件,而且說了郭飛雄的壞話,諸如描繪他是反美的民族主義分子等,這樣才導致美國大使說出那番話。我對自己的推理不僅自信,而且負完全的責任,更願意有機會和余杰一起跟雷德當面對證。

余杰到雷德官邸時,排郭事件已沸沸揚揚,余杰也跟雷德說,「我為此受到了各種猛烈的攻擊和辱罵」(這句話本身就證實余杰給雷德介紹情況),但他不僅毫無反省,甚至還要在美國大使面前繼續「排郭」。自己已經假借神明強行剝奪了別人跟美國總統見面的機會,事後還要繼續詆毀。難道不是太過分了點嗎?事實已經證明,這種做法,詆毀的是他自己和基督徒的形象。

當年跟余杰王怡抱在一起「禱告」作出不許郭飛雄參加跟美國總統見面決定的傅希秋牧師,後來醒悟到這是錯誤的。去年初他在推特上說:「多人希望我表態‘拒郭’事件,我認為完全做錯了,並且希望將來余杰王怡弟兄能當面向郭飛雄道歉。基督徒應該有勇氣認罪悔改。」

但不要說悔改,余杰們至今都沒有認錯。余杰在《關於與布什總統會面情況的聲明》結尾中說:「對所有的攻擊和辱罵不作任何回應,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自己不知道。」還是那副居高臨下的「高級教徒狀」。我真想問問其他的基督徒們,你們說說,余杰所做的,他自己知道嗎?(caochangqing.com

2013年6月6日於美國

——原載「曹長青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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